礼花落下,喧嚣不在,天地万物仿佛都在此刻重归寂静。
叶泽紧闭着双眼,等待着避无可避的火焰的洗礼,一秒,两秒……伤痛却迟迟没有降临。
忽然一阵惊呼传来,他这才慢慢睁开了眼,却见与戴川同行的那几人个个都是一脸见鬼的表情,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。
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,叶泽也是一惊——
戴川居然十分狼狈地单膝跪地,一手捂着胸口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发生了什么?火焰不是差点儿就要伤到自己了吗?怎么转眼间快要胜利的一方就变得这么狼狈了?
这巨大的转变让叶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戴川则一脸惊恐地盯着前方,刚刚眼看着火苗都舔上叶泽的衣角了,林间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刮过一阵劲风!
不是普通的自然风,而是一种几近实体化的风刃!其速度之快、威力之猛,仿佛要将周围空间都撕裂!
那一刻,危险的气息让戴川根根寒毛都竖立起来,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要躲,却还是被呼啸而过的狂风之刃掀翻在地,相当狼狈地滚了几圈!
而火鬣狗也顾不得攻击叶泽了,忙跳回主人身边看护。
随着他的躲闪,那所向披靡的风刃眼看就要砍到了他身后的树上,原本以为这样的力道会直接将树干折断,却不料那股力量来到树前时忽然就消散了,仿佛真是一阵风般轻盈吹过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戴川踉跄着起身,那风刃勘勘从他耳边刮过,一瞬间强大的气场就让他为之一震,根本没有还手之力!
“谁?”他的声音带着颤抖,充满了忌惮和恐惧。
叶泽也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,刚刚是有人救了自己?
微弱的月光带着一种淡蓝色的光晕,透过重重树枝洒入林间。忽有踏碎枯枝的脚步声传来,众人屏息凝神,只见不远处的层层树影后,缓步走来一个人。
来人逆光而行,橙黄色的照明灯在他身后映出了他硕长矫健的身形轮廓。
随着他的渐渐走近,那轮廓分明的俊美五官也出现在众人眼前,戴川瞳孔一缩,顿时觉得腿软,原本趾高气扬的样子立马蔫了下来,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。
来人却看也不看这群乌合之众,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“离开。”
戴川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,身子猛地打了个摆子,立马逃也似的连滚带爬就跑了。跟他一道的小伙伴虽然不认得眼前这人是谁,但看老大都这反映,也忙跟着一起逃了。
叶泽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迅速消失的众人,这算什么事?
他悄悄打量着眼前的男子,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。半晌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他的眉眼……竟和自己有几分相像?
联想到戴川之前的反应,叶泽抿了抿嘴,这难道也是家族的人?
如果是,那或许还是自己的近亲。
或许是因为初来时的摒弃,或许是因为再见时的不愉,叶泽对奥斯威尔这个姓氏非但没有好感和归属感,反而带着丝淡淡的抵触。
不过无论这人是谁,此番到底救了自己,他看着的男人,真诚却又疏离地低声道了句 “谢谢。”
不料男人听到这两个字后,眉头反倒皱了起来,他薄唇轻启,刚要开口,眼神却突然往右一斜。
叶泽转头,就看到一个跌跌撞撞的小影子正朝这边奔来。
它的腿脚还不利索,皮毛上留着难看的疤痕,却还是努力地往这跑。在见到自己的瞬间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仿佛看到幼狼长舒了一口气。
叶泽眨了眨眼,吃惊过后,心中竟蓦地一暖。他走上前蹲下身,轻轻将小东西抱了起来。灰色的毛发微微汗湿,不知道是因为跑猛了还是旧伤疼紧了。
牙窝在叶泽怀里,剧烈起伏的小身子渐渐平复,狼眼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软软地放松下来。
叶泽拍了拍它,轻声安慰道 “没事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回哪去?”身后的男子终于开口,他的声音一如他的人,清冷而沉稳。
叶泽脚下一顿,他轻抚着牙的灰色皮毛,眼睛微微垂了下去 “谢谢你救我,不过,我已经不姓奥斯威尔了。”
男人眉心又是一皱,声音却依旧没有波动 “所以呢?你是打算继续这么混下去?”
叶泽眉毛微挑,这男人怎么一副说教的口气?
“如果你是想劝我’迷途知返’,好意心领了,不过我现在这样就很好。”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礼貌,末了说了句再见,就继续朝前走去。
男人的眸子闪了闪 “你站住。”
叶泽这回没有顿足,不料下一刻,眼前人影一晃,男人伸手就要将他拿下!
他下意识地出手还击,不料对方一拿一带,他的手腕居然就被扣住!
叶泽侧身一个肘击,竟又被钳住,男人动作行云流水,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!即便前世他也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,近身肉搏,居然在瞬息之间就被压制住了。
他身子一定,还想来个回旋踢,男人的低声喝斥便从身后传来 “还能不能跟你好好说话了!”
就在这时,又一道灰影袭来,男人一手拿着叶泽带着他一道往后躲,待定下身来,才看清居然是那匹狼崽子。
牙偷袭不成,此刻正死死盯着男人,仿佛是被人夺去宝物的野兽,目光无比凶狠而决绝。
男人微微一怔,他此生见过无数凶残强悍的洪水猛兽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。恍惚某个瞬间,他仿佛感觉到这小小的身子下,隐藏着什么可怕的力量。
“牙!牙!”就在场面僵持的时候,阿尔文终于追了过来。
男子皱了皱眉,将手一推,放开了叶泽,眼睛却仍带着种打量的性质,盯着牙看。
“阿泽!你没事吧?”紧随而来的阿尔文一看眼前这情景,也不由得愣住,刚刚那五个人呢,怎么这一会儿工夫还换了个人!?
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深棕色头发男子,男子似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,只这一眼,竟让他一下子僵直了身体,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阿尔文这才看清,他的眼睛和阿泽一样,是那种深邃无比的黑。
叶泽重新抱起了牙,起身示意阿尔文自己没事。
“家族放弃了你,所以你自己也放弃自己?”男人复又开口,目光重新转向叶泽。
叶泽沉默了。他不知道男人的所谓“放弃”是怎么定义的,若是只清闲自在、碌碌无为的生活,重生一世,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好。
若换做旁人,他完全不用加以理会,可眼前的男人刚刚救过自己,或许还属于族内极少数的和自己关系不错的那种,可惜,肖恩·奥斯威尔已经不在了,而他都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,因此只能沉默。
男人就这么看着叶泽,许久,居然破天荒地叹了口气。
原本冷冽目光渐渐缓和下来,他低声道 “除名是父亲决定的事,我和大哥也没有办法,但这不是你自暴自弃的理由。你记住,你身上永远流着奥斯威尔家的血脉,这一点,任谁都无法改变!”
父亲!?叶泽一下子傻眼了。
下令将他除名的是奥斯威尔家的族长,弗洛瓦·奥斯威尔上将,亦是他的生父,而眼前的男人也称他为父亲!?
是了,他只是奥斯威尔家的小少爷,头上还有两个哥哥……
叶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,那么这个人,是自己的二哥?
卢卡·奥斯威尔,奥斯威尔家的二公子,现已参军,常年游走于各个星系之间,并不住在斯达特星上。此番回来,亦是为了任务。
叶泽默然,事到如今,他已经不想和奥斯威尔家的人有过多牵扯,可他毕竟在这具血肉之躯里获得重生,作为代价,他可以接受过往那些不属于他的恩怨,以及别人或厌恶或不屑的目光,甚至补偿他过去所犯下的错,但若有朝一日,他面对的是这身体原本的至亲,那又该如何自处?
“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么?下个月的体能测试不打算参加了?奥斯丁军校也不打算上了?”
体能测试?奥斯丁军校?这些词汇对于叶泽而言都太过陌生,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继续沉默。
“你就甘心永远做个弱者,像今天这样,任这些酒囊饭袋欺辱?”说到这,卢卡也不禁冷哼一声 “你年纪轻轻,得罪的人倒真不少,难道以后就要避着他们走,或者任人宰割?”
他说着,一步步走近叶泽。
“你说你没有下毒害摩根家的少爷,我信!我的弟弟是什么人我清楚,他虽然不学无术,但不会蓄意害人性命!可父亲不信,族人不信,那有什么用?这事我和大哥一直在调查,却一直没有头绪,你难道不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不想向家族,向父亲证明,他的决定是错误的?”
“再进一步讲,奥斯威尔家世代从军,多少年轻男儿亲赴战场,与星际怪兽殊死搏斗,才得以守护联邦亿万百姓!你不想同他们一样?”
“我能么?”叶泽终于开口,却是道 “小白是治愈系的,没有战斗能力。”
“你试都不去试怎么知道不能!?”卢卡终于按耐不住,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斥道 “多少人没有契约兽也一样能从军,路多得很,只看你怎么选。你难道甘心一生都窝在这么个B级星球上,不想去一睹宇宙风光?”
“我不是自甘堕落,只是想换种生活方式,重开开始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,一生都要背负那件事的阴影!斯达特星上的族人那么多,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,谈什么重新开始?”卢卡正色道 “你已经报考了奥斯丁军校,就这么放弃了太过可惜。那是联邦顶尖的军事学府,是我与你大哥毕业的地方,你如果能顺利从那毕业,即便将来不想一直待在军部,毕业以后也有退伍的机会,到那时你可以自己选择出路,路也会比现在更宽更广。”
叶泽侧头不语,若有所思。
卢卡知道他需要时间考虑,也不再逼他,只是道 “过一阵子,我也要离开这里了,在此之前,给我个答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