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书记这么一坐,瞬间拉近了与群众的距离。其他领导,也不好意思再上台就座,也由自己的秘书或者工作人员帮忙,从台上去搬了椅子下来,在熊书记的两侧坐下。
萧峥看在眼中,感觉熊书记放下架子,与上访群众坐在一起,一下子就消弭了群众的敌对情绪,拉近了和群众的距离。这个时候,秘书杨杰捧着一箱矿泉水进来,放在熊书记的面前。熊书记朝杨杰看了一眼,面露赞许之色,从箱子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前面的两位群众。
那两位群众一看省委书记亲自递来矿泉水,忙接住,说 “谢谢,谢谢!”在他们的印象当中,省委书记这么大的官,肯定是高高在上,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。今天,他们之所以来,也是被人拉来的,具体做什么,也是听别人的。没想到,竟然能进了省委大院,在领导开会的会议室内有把椅子坐,省委书记非但接见了他们,还送矿泉水给他们喝。这让大家受宠若惊。
熊书记发完了手中的矿泉水,对身旁的人说 “给大家分一分,每个人都要拿到。我看大家在大院门口待了这么久,肯定也渴了。”工作人员开始忙起来,萧峥和陆薇也帮助递了好几瓶水出去,“谢谢!”“你们太好了!”“正渴着,就有水喝了!”感谢之声此起彼伏。有的人,拿到水,就咕咚咕咚地喝起来,然后爽快地用手背抹一下嘴唇。
工作指导组组长郑爱民看在眼中,心里也暗暗佩服,熊书记的工作方法非常值得学习。就他所知,熊书记的工作起点很高,也没有到最基层锻炼过,但他并不害怕群众,能瞬间与群众拉近距离,不像有的领导,从心底就害怕群众,总是担心群众好像要害他!像熊书记这样没有什么顾忌,能与群众坐在一起的大领导,其实是真的不多。
至于萧峥和陆薇,郑爱民也是看在眼里。萧峥目前已经贵为市长,陆薇也已经是副司长,两人也毫无架子,有时候这种情况会被领导视为不成熟,可在郑爱民看来,这是难能可贵的初心不改!萧峥的仕途生涯,郑爱民是无权赋能,可对陆薇,他觉得之前对她的培养没有错,与口袋里揣着“玫丽酒店华夏畅乐贵宾卡”的邵长青相比,陆薇是更值得培养的干部。
正当郑爱民转过这个念头时,省委书记熊旗已经开始说话 “各位乡亲,大家刚刚喝了一口水,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事情了。我了解到,你们都是从梅雨市梅塘县来的,现在梅塘水库大坝已经堵住了吧?”
“已经堵住了。”“几千武警和子弟兵为我们堵大堤!还有人牺牲了!我们很感谢他们啊!”
熊旗点点头,又问道 “那么大家今天过来,有什么诉求呢?是咱们市里或县里的赔偿方案,让大家不满意呢?还是有别的困难?”这时候,前面那位头发梳得顺溜、颇有富态的中年人站起来 “熊书记,我能代表乡亲们说两句吗?”
熊旗说 “当然可以啊,你说。”中年人微微笑一下,两手放在微微突起的肚腩上,说道 “非常感谢熊书记给我们这样的机会。我本人叫仇见笑,在梅雨市梅塘县土生土长长大,可山村里没有发展前景,所以18岁去东草市打工,现在也算是小有成就,有了一个1000人的加工厂。这次梅塘水库大坝决堤,老百姓其实知道是早晚的事。因为在决堤之前,大坝早就已经突起了大肚子,比我这个肚子不会小!”
仇见笑说着,还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众人都笑了,领导干部中也有人笑了。萧峥也觉得这位仇见笑,挺不简单,应该是属于混过社会、见过世面的那类人,否则面对这种多领导,不可能说话如此顺溜,还能玩幽默。
大坝上出现了“大肚子”,这是巨大的危险,省委书记熊旗心里是笑不出来的,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神情严肃,导致群众不敢说下去,于是脸上保持着微笑道 “仇总,你继续说。”仇见笑道 “村民发现堤坝的大肚腩之后,向村里、乡里、县里都反映过,可是村里、乡里、县里都说这个大坝是市里的工程,他们管不着,也没有钱重修或者加固。大家又到市里反映,市里说知道了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直到这次刮台风、下暴雨,市里下令要蓄洪。可是大坝有问题,蓄洪越多,堤坝的‘肚子’就更大了。这可是大事啊,于是,大家又去反映,可上面说每年不都是这样吗?今年就不行了?
可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大家看上面不理不管,也没有办法。但是,村民知道,不加固堤坝一味蓄洪,最终必将导致堤毁人亡。我们老百姓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,在看到堤坝的肚腩越来越大的情况下,村民们相互通知,一起撤退了。今天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还能活着坐在这里见到熊书记,是因为自己逃出了村子。”
熊旗看向这些人,其他领导也看向这些人。要是他们不是自己“机灵”,主动转移,逃出了村子,今天,这些人恐怕十有**就是亡魂了!熊旗听到这里,心里不由地涌起怒气,他很想当场就把梅雨市的市委书记、市长骂个狗血喷头。但是,一顿臭骂,不符合他身为省委书记的身份,同时也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便宜了这些不负责任的领导!熊旗只是点了下头,又道 “好,继续说。”
“可是,他们的家没了,被水冲了!”仇见笑继续说,“而且,村子里也不是所有人都逃过了这次劫难!有的人死得很冤枉。我的姐夫,是个厨师,是给水库下面的‘福蛇饭店’当厨师的。本来暴雨天气,后半夜肯定是不用去的。可是老板说,有大领导要去吃宵夜,让他们后半夜都要等在那里,不然他们的饭店以后别想开了。要是我姐夫不肯留下来做宵夜,以后就不用去上班了。其他服务员也被这么威胁!所以,当村子里大部分人都逃出去的时候,他们还在‘福蛇饭店’搞服务。那些领导,到了之后,可是喝茅台、吃蛇汤,直到被决堤的洪水冲走。本来,这种领导被老天收走,也是罪有应得!但是,把老百姓的性命也给搭上了!我姐夫就是这样没命的!
所以,今天无论是为村上的老百姓,还是为了我的姐夫,我今天是一定要来的!县里、市里的领导都不愿意听我们说这些真相,可是我们一定要让省委书记您听到这样的真相,为我们老百姓主持公道!我们不是为了多要多少补偿,我们就是想问问,为什么堤坝有问题,却没有人管?为什么那样的暴雨天气,那些领导不关心百姓的性命却还要来喝茅台吃蛇肉?!我们平头老百姓,就是想要讨一个公道!”
“对、对,我们要讨一个公道!”“讨一个公道!”“那些不管事的、那些只顾享受的领导,为什么不处罚!”仇见笑这么一说,现场的老百姓都激动了起来。
关于梅塘大坝决堤的真正原因,关于邵长青和吴国歌等人后半夜喝茅台、吃蛇肉等奢侈之风,无论是省委书记熊旗,还是郑爱民、萧峥和陆薇,都是第一次听到。郑爱民更是大为吃惊,自己一向看好、关照的下属邵长青竟然干的是这种事?郑爱民又想起了邵长青妻子对他的诅咒,难不成他郑爱民认识的邵长青和背后那个真实的邵长青,根本就是两个人?!
熊旗听到这里,也忍不住,转向了梅州市委书记任潮德、省水利厅长洪发高,严肃地问道 “这些情况,你们不知道?”
任潮德、洪发高已经感觉到今天的形势非常严重,梅塘水库是市里主管、省厅监管,两者都有责任;此外,巡查组既有市里、又有省厅的人,作风如此奢侈,作为主管领导也有责任。但是,现在还有一个机会,那就是这些都只是一个百姓口头说的,并没什么证据。
市委书记任潮德道 “熊书记,今天这位仇总所说的情况,我是真的不掌握。在这里,我不是不信任这位仇总。但是呢,刚才仇总自己也说了,他是大坝决堤之后,才从东草回来的。也就是说,这些情况不是他亲身经历,而是听其他村民说的。很多事情,以讹传讹,和实际情况出入就大了!所以,熊书记,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,我认为这个事情,还是有待后续调查,不能就听一面之词啊。”
这时候,省水利厅长洪发高也附和道 “熊书记,任书记的意见,我也是赞同的。不是说,群众的说法完全不对。但是,我们要认定一项事实、查处一名干部,都是要讲证据的,否则就是对事实、对干部的不负责任嘛。另外,水库大坝是否真的存在突起?突起的原因是什么?巡查的干部,是否吃了宵夜,宵夜上是否上了茅台?等等,现在都没有确凿证据啊。”
熊旗听任潮德、洪发高这么说,也有一定的道理,截至目前,熊旗确实也没有看到证据。他心里相信,群众反映的问题,肯定有其真实性,但是没有确切证据,确实不好处理人。
此时,人群中站出了两个人,一男一女,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“那些领导,喝茅台、吃蛇肉,我们有证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