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涛层叠,延绵的海岸线由北转向东方。海滩宽广,煮盐的青烟在村庄中升起。这里已经是尤卡坦半岛的最西北处,卡努尔守护氏族领地的盐村。一个出产海盐,面积不大,但颇为富庶的海滨村庄。
海风吹暖,七艘王国长船,正在盐村的海岸边停靠,却无人下船。老民兵奇瓦科站在船头,看着一百多步外,海滩上密集的人群,听着他们沸反盈天的呼喊,直惊的目瞪口呆。
“这是?这是?...这是在干啥?!”
旗舰众人同样不知所措,看着滩头无言。只见盐村外不大的海滩上,正分散聚集着五大队插着羽毛、背着投矛的玛雅城邦武士。这些玛雅武士似乎来自不同的村庄,由不同的羽冠神裔带领。每一队玛雅武士的人数,少的在两百多,多的则在四百左右。
此刻,一大队数量最多的玛雅城邦武士,正站海滩的最近处,挥舞着手中的石矛梭镖,对着船上呐喊。而两股数量最少的城邦武士,则被排挤到两边,远远的隔着眺望。
至于剩下两股实力相当的玛雅武士,甚至没有看向船上,而是紧张的互相对峙。他们一边朝对方谩骂,一边挥舞着武器靠近。双方的神裔首领几乎脸贴着脸,唾沫横飞的骂了一会,就喝令武士们丢下武器,继续向前,赤身空拳的打在了一起!
“啥?!”
老民兵奇瓦科瞪大了眼睛,看着两股玛雅武士互相殴打,拳拳到肉,顿时生出村头械斗的熟悉感觉。他一把抓来蒂卡洛,指着对面乱哄哄的人群,大声问道。
“蒂卡洛,他们不都是那什么卡努尔守护氏族吗?为啥还能相互开打?”
“呃...大概,大概是本来就结的有仇...现在遇到,要争夺和船队的优先交易权?”
玛雅商人蒂卡洛望了好一会,也有些不知所措。他侧耳听了好一会,全是些问候共同先祖的谩骂,顿时震惊莫名。然后,他又听了会最近的呐喊,总算是琢磨出了些名堂。
“奇队长,他们让船队速速靠岸!要和船上交易宝石!”
“速速靠岸,交易宝石?”
老民兵奇瓦科皱起眉来,与主神祭司托马特对视一眼,两人都摇了摇头。老民兵用手一指岸边的武士,沉声问道。
“他们除了武器,连货物都没带,交易啥宝石?这不明摆着,要偷要抢吗?”
“这个...直接开抢...应该不至于吧。”
玛雅商人蒂卡洛又听了会,转述着城邦神裔的话。
“战神,商人守护神,埃克·曲瓦(EkChuaj)见证!速速靠岸,我们不会伤害远道而来的商船队!但是,这里是卡努尔守护氏族的领地,路过的商船队,都要缴纳贡赋!这是战神守护商队的要求,也是木棉法典的准则!速速靠岸!”
“啥?我们还没有靠岸,就要准备交税?”
奇瓦科眯起老眼,数了数岸上的城邦队伍,冷笑道。
“这里有五队玛雅武士,难道要收我们五次税吗?”
“主神见证!贪婪占据了这些人的内心,让他们心怀恶意,信口欺骗。”
托马特祭司祈祷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不过,即使如此,主神也没有放弃,给予他们光明的机会!...普阿普队长。”
灰土贵族普阿普已经披上了甲胃,拿起大弓,盯着海边的神裔贵族。听见托马特祭司的召唤,他一扭头,眼中满是杀气。
“嗯?干啥?”
“让船队靠近,然后抛射一轮羽箭,给对方一些警告!”
托马特祭司沉声吩咐,又抱起他从不离手的经书,脖子戴上几条护符。
“然后,我再下去,与他们会面一二。”
“啊?...你还要下船?”
“对!我带着殿下的预言而来,就一定要让他们知晓!”
“...这个大西红柿,来回跳来跳去,早迟要被狼给啃了...”
灰土普阿普看了眼一脸坚毅的托马特祭司,没好气地心中暗骂。接着,他咬着牙,对船上的普雷佩查武士喝令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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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举起旗帜,通知各船!船只靠近,举弓抛射!厉声呼喊,恐吓对面的蠢火鸡们!”
“遵令,队长!”
不过片刻,王国的船队就逼近沙滩。接着,一百多熟练弓手同时举弓,仰头斜射。
“嗖嗖嗖!”
凌厉的箭雨带来死亡的呼啸,越过滩头的玛雅武士,直直插入后面的沙滩上,没入一寸。接着,船队数百人同时举起武器,纵声呼喊。
“主神庇佑!我们为神而战,无所畏惧!阻挡者蒙受神罚,必死无疑!”
“嗖嗖嗖!”
呼啸的箭雨越过头顶,如雷的呼喊骤然炸裂。正在大呼小叫的玛雅武士们,骤然失声。甚至连后方械斗的两股玛雅武士,也渐渐停了下来。滩头上出现片刻的安静,就像是争着要吃水鸭的狼群,忽然发现,对面竟然不是温顺的水鸭,而是一只凶勐的美洲虎!
“主神庇佑!我是来自西方高原,墨西加联盟的主神祭司托马特!我带着墨西加战神的旨意而来!你们中间,谁是卡努尔氏族的代表?”
托马特祭司跳上滩涂,高举手中的《阿利经》,大声朝对面呼喊。在他身旁,是低着头,同样大声翻译的蒂卡洛。上次在锦蛇城停靠,他带了另一名玛雅翻译,真心觉得不行。很多主神深刻的教义,神裔暗示的话语,对方都翻译的结结巴巴,实在是文化水平不够。
“嗯,可还是蒂卡洛好使啊!”
托马特祭司挺直嵴梁,心中胡思乱想,眼中观看四方。
对面的几股玛雅武士没有什么异动,倒是他们的神裔首领在互相观望,迟疑不决。片刻后,率领最多武士的玛雅神裔走了出来。他握拳在胸,举了举手中的神杖,沉声回答。
“战神埃克庇佑!来自西方高原的纳瓦祭司,我是盐村的管辖者,马克斯卡努城(Maxú)的神裔领袖,卡努马克思!我在木棉城长老会中位列第三,是这里最尊贵的神裔。我来代表卡努尔氏族,与你们会谈!”
“马克斯卡努城,卡努马克思?”
听到这个响当当的名字,玛雅商人蒂卡洛眼中一动,脸上露出惊讶。
马克斯卡努城距离盐村仅有一百里,是卡努尔氏族的北方重镇,第三大城邦,仅次于中部都城卡尔基尼木棉城,和南方大城赫塞尔查坎(He),草树城。而“卡努马克思”的名字,在尤卡坦玛雅语中,是“神灵的四只猴子”。马克斯卡努城即为“猴城”。
“托马特祭司,对方是卡努尔长老会中的第三人。王国船队来得很快,卡努尔长老会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一致,派出一个公认的代表。这个卡努马克思,就是北方最重要的神裔了!”
闻言,托马特祭司眉头一扬。他点了点头,对蒂卡洛的补充很是满意。接着,他自信的上前几步,来到卡努马克思的面前,亲切行礼。
“赞美战神!她让高原的托尔特克兄弟,与低地的托尔特克兄弟相逢,在久远的数百年后!”
“呃...赞美战神!是她让我们相逢!”
听到这句问候,卡努马克思眼皮一跳,勉强礼貌回应。他们卡努尔氏族,确实是有托尔特克纳瓦人的血统,在五百年前追随着羽蛇国王,东征来到玛雅。只是这几百年下来,他们基本上与本地的玛雅部族通婚同化,甚至连纳瓦语都不会说了。对方的讲话如果没有翻译,他就只能听懂些零星的词汇。
至于高原的托尔特克王国,早就在荒原部族的一**南下中,亡了几百年了!现在冒出来的这些“托尔特克人”,那肯定是荒原蛮子的后裔,和他们称兄道弟?...嗯,对方看起来很能打,又带着成船的昂贵宝石,好像也能接受。
想通这一点,卡努马克思微微低头,回礼致意。
“...高原的托尔特克兄弟!你们的船队一路东来,沿海各部都听闻了你们的消息,称为‘财富之神的宝石船队’。我们卡努尔氏族,也在几日前得到消息。只是长老会迟迟不决,邻近的几个城邦,先派出队伍到这里,等着你们...交易。”
卡努马克思抬起头,看着七艘长船上的上百弓手、上百披甲武士、上百短斧水手,以及上百持矛的普顿蛮部,童孔一缩。他再看向托马特祭司时,眼中便浮现和善的笑容。
“战神庇佑着我们!托马特祭司,你们的船队宝石价格十分公道,很受各邦的欢迎!因为担心与你们错过,氏族各城的武士们先一步赶来,而背运货物的民夫还在后面,得有一两日才到。远途行船一向艰苦,不如请船队的首领们,都到盐村中歇息。今晚就由我来设宴,欢迎远道而来的高原兄弟们!”
“战神庇佑着我们!”
托马特祭司注视着卡努马克思的脸,看到对方微微窘迫的神情、稍稍躲避的目光,就笑着回答。
“尊敬的卡努马克思酋长,我们的船队,肩负着战神赐予的神圣使命,也遵从着先知们的预言。我们行程紧迫,要去往东海的蛇岛,一路不敢延误,也无法在这里多留。”
听到这,卡努马克思眉头一皱,手中神杖捏紧,他再次看了看王国船队的四五百战士,再算了算己方的一千多武士,脸色一沉,就要开口威胁。
“不过,战神早有旨意!我们此行带来的宝石,正是为了赠予沿途的兄弟!”
托马特祭司察言观色,笑着及时补充。接着,他深吸口气,望向远处的各部神裔,洪亮高喊。
“卡努氏族的神裔兄弟!请到这里来一叙!我带着战神的旨意,要赠予你们宝石!
”
托马特祭司连喊三次,然后向船队招了招手。船队上又下来几十名瓦斯特克战士,提着一袋袋“叮冬”作响的湖中宝石,来到托马特祭司的身边。接着,他们把宝石往岸边一堆,甚至堆成了半人高。有几袋宝石散落开来,碧绿、鲜红、金黄、湛蓝,各色的宝石光芒在阳光下闪烁,顿时吸引了玛雅神裔们的目光。
卡努马克思眼中一亮,面露喜色,连呼吸都粗重了些。他试探着挥了挥手,就有两名亲卫上前,提走两袋湖中宝石。接着,他看向托马特祭司,对方笑意吟吟,竟然真的不做阻拦,只是温和说道。
“卡努马克思兄弟,这些宝石,都是战神的馈赠,尽管拿去!你只需要在最后的时候,听我讲一讲主神的预言即可!”
“赞美康慨的战神!哈哈,托马特祭司,你们高原部落,真是虔诚而又康慨!”
卡努马克思咧嘴大笑。他大手连挥,亲卫们就一拥而上,去拿地上的宝石。看到这一幕,后面的各部神裔再也忍耐不住,全部带着亲卫们赶来争夺。很快,海滩上就又是一片喝骂嘈杂,甚至还有拳脚相向。
托马特祭司平静旁观,评估着卡努尔氏族的神裔们,渐渐有了些思量。
这几名城邦神裔之间,虽然同出自一个氏族,却互不从属,谁都不服从于谁。卡努马克思虽然地位最高,但他也没有能力,让各部把宝石让给他。最后的分配方案,还是看谁带的武士多些,谁就拿的多些。
由小见大,卡努尔氏族的军团,必然是由各邦武士组成,听命于不同的首领,即使有所谓长老会的决议,也难以形成合力。
“军令出自多头,各部利益不一。卡努尔军团的战斗力,应该还比不上联盟的城邦军团。倒是氏族武士们打架时,一直都注意着分寸,没有使用武器,造成不必要的伤亡。可见氏族整体的观念,武士们都是有的...这样的军团,如果不出境征讨,仅仅守卫乡土,还算凑合!”
托马特祭司沉吟许久,直到卡努尔神裔们面红耳赤,终于把宝石分配完毕。他才面带笑容,在船队弓箭的射程内,朗声开口。
“尊敬的卡努尔神裔们!至高的战神借我之手,馈赠你们以宝石。她也借我之口,向你们讲述东海的预言!十年之内,就会有白肤的邪魔,乘着桅杆高高的大船,跨海而来。他们脸上是欺诈的和善,满眼是金银的贪婪,手中是残酷的杀戮,身上带来可怕的瘟疫与死亡!....”
海风悠悠,从半岛的西侧,吹到不远处的北岸。天色渐渐垂暮,沙滩上的卡努尔神裔们听了许久,面面相觑,尽数瞪大了眼睛。卡努马克思震惊失色,口中喃喃低语,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十年之内?白肤的邪魔...真的会来?”
“战神见证!他们注定回来!低地的托尔特克兄弟,你们一定要保持警惕,不要被对方先头的队伍所迷惑!”
托马特祭司神情沉肃,重重点头。他一边说着,一边动作麻利,给神裔们每人发了本《阿利经》,又送了一个纯银的太阳蜂鸟护符。接着,托马特祭司毫不多留,趁着众人失神的片刻,敏捷的跳上小船,飞快的往长船而去。
“啊?!托马特兄弟!你快回来,不要急着走,且到盐村中歇息!”
卡努马克思回过神来,握紧手中的神杖,高声急呼。他眼神闪烁,复杂难明,心中有百般思量闪过,都等着留下人来施展。其他几位神裔互视一眼,也一齐真诚的开口挽留。
“是啊!回来吧,来自高原的兄弟!...”
“不用了!卡努马克思兄弟,记住主神的预言!王国的武士会不断从西方高原而来,抵达东海蛇岛的前线!...战神见证,我们会再会的!”
洪亮的话语,在长船与岸边来回,满是真诚与不舍。双方热泪盈眶,隔着海岸凝视,都披着盔甲、举起武器,依依不舍的告别。相逢是如此短暂,只留下了美好的半日,甚至来不及抢夺宝石,就匆匆而别。
“...真是狡猾的高原部族!比蛇一样的希乌家族,还要滑不留手!”
卡努马克思看着海边离去的船队,低低怒骂。而东方的盐村中,又一次响起喧哗,却是迟迟赶到的另一支城邦队伍。氏族各个城邦都得到了船队的消息,只要拖上半日,至少会再有两千城邦武士抵达。至于现在
“走!快走!他们来迟了,什么都没捞到,肯定会和先来的各部纠缠!”
卡努尔马克思转过身,看了一眼刚刚在东方出现,兴冲冲赶来的数百武士。他毫不犹豫,立刻做出决断。
“把宝石收好,我们立刻就走!再派个人,去跟他们讲讲那个什么白皮肤的预言...拖延时间!”
大海广阔,夜幕深沉。王国船队来不及补给,就再次上路。船上的食水迫切需要补充,而下一个补给点,就在二百五十里外,尾羽氏族的尾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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